难得的教材(2)——再谈“传统文化”和“民科”
2007-02-26 14:4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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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正海等人在《不要让“伪科学”一词成为灭亡传统文化的借口——恳请将“伪科学”一词剔除出科普法》150人签名的公开信中,开篇伊始就给反对伪科学扣上了“假借批伪科学,打击的却是我国的传统文化以及扎根于传统文化深厚土壤上的挑战性的科技原创性成果和民间科学”的大帽子。这种说法极具中国特色,可以作为反伪科学事业中的比较文化学教材,值得认真分析。
先来谈谈科学与传统文化的关系。科学肇始之初,曾为“神学的婢女”,其任务在于证明“上帝的伟大和光荣”。牛顿定律可以解释太阳系各行星的径向加速度,却对切向初速度无能为力,只能将其归结为“上帝的第一推动”,使得《原理》也对上帝有所交差。然而科学一旦诞生,其自身的规律使其不得不摆脱神学的束缚,使唤丫头(婢女)公然造反,把上帝贬成了“多余的假说”(拉普拉斯语),科学和神学(西方最正宗的传统文化)从此分道扬镳。可能是基于这样的历史情结(其实是源于科学本身的性质),在科学的论述中形成了一个重要的规则:不能使用“传统文化”作为证据。无论你是基督徒还是穆斯林,都不能在科学的论文中依据自己的“传统文化”展开议论。这个规则不仅保障了科学的明确性,也有助于科学能够成为跨越国籍、种族、文化、阶级、宗教、意识形态的通用学问。或者说,科学可以“扎根于”任何东西(当然包括“传统文化”),但是其论证不能依靠这些东西,必须遵循科学自身的论证规则。所以,受梦中白蛇舞动的刺激而发现苯环结构的凯库勒不会在论文中提及“扎根于梦蛇的原创性成果”。
另一个例子是印度数学天才拉马努金。人们惊讶其不断提出新定理,问他怎么想出来的。拉马努金说是一个婆罗门教的女神在梦里告诉他的。尽管如此,按照科学的规则,定理是否正确仍然需要依靠常规的数学证明,不因其“扎根于传统文化深厚土壤上的挑战性的科技原创性成果”而获得任何特殊待遇。拉马努金也不会称自己的数学是“东方数学”、“印度数学”或者“女神数学”。
西方的伪科学推行者们明白科学的规则,总是费尽心机地撇清或掩盖他们和“传统文化”的密切关系。例如2005年美国出现了堪萨斯州教育委员会试图把“智能设计论”塞入基础教育课本的伪科学事件。美国38位诺贝尔奖得主发表联名信坚决反对这种改头换面的神创论。作为阶段性的结局,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联邦地区法院2005年2月20日作出裁决,认为“智慧设计论”系宗教理念,在公立学校科学课上讲授该理论属于违宪。美国的反伪科学争论与中国有很多相似之处,例如2002年1月,在俄亥俄州的教育委员会为决定该州的科学教育大纲而举行的全国性大型听证会上,进化论一方提出智慧设计论没有经过同行审查(peer review),因而不是科学。“智慧设计论”一方则说:“在进化论者所把持的杂志登不上文章,并不是因为不够科学,这是被岐视的结果。哥白尼和加俐略要活在现在,也会有同样的遭遇(和中国伪科学争论双方的理由十分相似)。”但是也有和中国相反的地方,在美国,是科学一方着重指出“智慧设计论”就是神创论的变形,而伪科学一方则极力否认“智慧设计论”与神创论(正宗传统文化)的关系,并不利用宗教或民族主义激情来支持伪科学。而在中国,伪科学却高举“传统文化”的大旗,利用民族主义激情来对抗科学理性。
这种区别产生于东西方文化背景的区别。中国传统文化大致可以分为儒、释、道三家。占主流地位的儒家,遵循孔子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传统,不提倡“强不知以为知”,对于不知道的事不去硬造。所以对于宇宙起源、人类起源、死后的世界等问题的解答留给了民间神话,没有形成自己的权威解释。加之儒家重视人际关系,不关心认识自然(吾不如老圃),对于自然的知识也积累不多,所以很难和科学发生正面冲突,而容易和平相处。这也是科学进入中国能够畅行无阻的原因之一。
佛教是一种出世哲学,与入世的科学各行其道,也不容易发生碰撞。但是在科学深入人心的今天,也会发生佛教向科学寻求支持的现象,而他们选择的“科学”,往往就是伪科学。例如近年被日本科学家列为第一号的伪科学——江本胜的《水知道答案》,在日本没有一家正经出版社愿意出版的书,在中国却被不止一家出版社大量印刷。如果用“江本胜”作为关键词进行网上检索,除了卖书网站之外,大多是一些佛教网站。日本是个佛教势力较强的国家,所以伪科学也就容易“扎根于”这个“传统文化深厚土壤”之中。但是,江本胜被批为伪科学,也并没有反击科学家“打击的却是我国的传统文化”。这一招恐怕在日本也上不了台面。而中国的伪气功却往往打着佛教的旗号招摇撞骗,利用佛教这一传统文化资源。
道教是中国本土宗教,秉承了中国文化为现实服务的传统,无论是降妖捉怪、驱鬼伏魔还是炼丹药、房中术,都是着眼于现世而非超越。这就使得这些古代技术与现代科学的应用领域在某些方面产生重叠。从而像阴阳五行、易经八卦之类的古代理论也就经常被人拿来为伪科学撑腰。古代理论像一盆黑水,谁把脑袋伸过去都只能看到自己的脸。这些含义不清的概念和理由便于随意解释,适用于各种牵强附会的胡扯,唯独不满足科学概念所要求的明确和清晰,所以和科学无缘。明乎此,可知凡是自称科学而拉扯“传统文化”的,都有伪科学之嫌,细细审查便能看出破绽。
此次公开信的发起者主要是一些在伪气功特异功能横行时期的活跃人物,其企图也不言自明——彻底剥夺方舟子、何祚庥、司马南等反伪人士的“话语权”,让伪科学和各种迷信骗术畅行无阻。出于共同利益,拥伪统一战线几乎囊括了所有被反伪人士揭发过的伪人伪事:用假学历、假教授职称混饭吃的江湖骗子,算命、风水界的迷信骗子,民科人士,伪气功和特异功能骗子……。只有学术腐败分子和假药厂家没有出面,前者已经被宋正海偷换概念打成了伪科学的替罪羊,后者比较聪明,知道趟这个浑水只会使自己更加臭名昭著,捞不到什么便宜。
骗子的社会危害性比较清楚,民科问题则比较复杂,因此宋正海们除了高举“传统文化”的大旗之外,给反伪人士扣的另一个帽子就是“打击民间科学”。
“民间科学”之说并不恰当,其对立面“官方科学”也不存在。实际上人们谈到“民间科学家”(简称“民科”)时所指的人是那些不靠科学拿工资吃饭的群体,这些人的正确称呼应该是“业余科学家”或“业余科学爱好者”。爱好科学绝对是好事情,业余从事科学研究值得大力提倡,虽然从实际效果来看,更应该提倡的是那些从事技术开发的业余发明家。真正成为问题的是一些“科学妄想家”,一般在网上简称“科妄”。美国著名科普作家马丁·加德纳就已经给西方的科学妄想家画过像,归纳出他们作为妄想狂的5个特点:1,他们认为自己是天才;2,他们认为和他研究同一问题的专家全都是一些傻瓜;3,他们认为自己受到学阀的歧视和打压;4,他们竭尽全力攻击最伟大的科学家和最确定无疑的科学理论;5,他们的著作荒诞不经,大量使用杜撰的术语,就像是“疯话”。
虽然业余科学家中“科学妄想家”比较多,但是也有不少业余科学家是很正常的,他们能供遵循科学规范进行研究,也能取得不错的成果。反之,职业科学家中也有科学妄想家,笔者也曾见过几位,他们的行为方式与业余的科学妄想家很相似。科妄是妄想狂的一种,属于精神疾患或心理疾患,其症状的核心特征是价值体系的错乱,导致上述五大症状的表现。这些人几乎都没有受过科学研究应有的训练,对于所研究领域的前沿研究动态知之甚少,所选的研究问题大抵来自于一些大众传媒和科普读物,所用的工具也都很初等。初次接触“科妄”的人,往往被他们的执著和热情所感动,在指出他们不足的同时,会给以鼓励。这种世故的二分法常常惹出事端,经过科妄错乱价值观的过滤,否定意见彻底消失,礼貌性的鼓励之语变成了完全肯定,而且被科妄广为宣传,弄得评价者百口莫辩。几经磨练,职业科学家们也都有了经验,尽量避免对科妄进行评价,不见面最好。
“科妄”本身只是一个精神卫生问题,通常受害者是其本人和家属,并无广泛的社会危害性。“科妄”能够成为社会问题,主要是其中少数活跃分子和传媒、官员、名人结合的产物。宋正海所谓“三大冤案”中的张颖清就是这样一个典型,其科妄性有限,却兼有社会活动家特质,不仅混入正规大学当了教授,而且有能力操纵驻瑞典大使馆为其编谎,制造将要获诺贝尔奖的假象,进而闹到李岚清处寻求支持,最后栽在刚正不阿的真正科学家手里。宋正海为其翻案,当然不是什么不平则鸣,而是公然指鹿为马。万一得逞,从此反伪者噤声,伪气功、算命看相、风水大师这些装神弄鬼的人士都可以打着“传统文化”的大旗出来公然行骗,中国从此成为骗子天堂。如意算盘谁都可以随便打,但是如果以为中国人普遍弱智可欺,那倒正是暴露了他们自己缺乏知人之智和自知之明。
“科学文化人”这次只敲边鼓却不肯签名,足见还不愿意当众贬低自己的知识和智力水准,毕竟是名校教授,有些底线是不能突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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